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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》(合订本)后记(第1页)

  《雅舍小品》于一九四九年初版,收小品文三十四篇,续集于一九七三年出版,三十二篇,三集于一九八二年出版,三十七篇,四集于一九八六年出版,四十篇。四集合订,共计小品一百四十三篇。写作出版的经过略如下述。

  抗战期间,我在重庆。“五四大轰炸”那一年,我疏散到北碚乡下。吴景超、龚业雅伉俪也一同疏散到北碚。景超是我清华同班同学,业雅是我妹妹亚紫北平女大同班同学,我和他们合资在北碚买了一幢房子,其简陋的情形在第一篇小品里已有描述。房子在路边山坡上,没有门牌,邮递不便。有一天晚上景超提议给这幢房子题个名字,以资识别。我想了一下说:“不妨利用业雅的名字名之为‘雅舍’。”第二天我们就找木匠做了一个木牌,用木桩插在路边,由我大书“雅舍”二字于其上。雅舍命名缘来如此,并非如某些人之所误会以为是自命风雅。不过雅舍本身也确是不俗。和我们常往还的不是诗人便是画家,如李清悚、朱锦江、尹石公、彭醇士、陈延杰等。有一次雅舍宴集,酒后茶余,逸兴遄飞,彭醇士当众吮毫染翰,画了一幅《雅舍图》,笔酣墨饱,元气淋漓。陈延杰随即题诗

  一首,我记得是这样的:

  彭侯落落丹青手,

  写却青山荤确姿。

  茅舍数楹梯山路,

  只今兵火好栖迟。

  诗曰“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”,可怜雅舍却连衡门也没有。几间茅舍,开门见山,唯有两棵高大的梨树在半山腰上站岗。但是我们在雅舍度过了七八年,晏如也。

  我的朋友刘英士在重庆主办《星期评论》,邀我写稿,言明系一专栏,每期一篇,每篇二千字。情不可却,姑漫应之。

  每写一篇,业雅辄以先睹为快。我所写的文字,牵涉到不少我们熟识的人,都是真人真事,虽多调侃,并非虚拟。所以业雅看了特感兴趣,往往笑得前仰后合。经她不时的催促,我才逐

  期撰写按时交稿。

  《雅舍小品》刊出之后,引起一些人的注意。我用的是笔名“子佳”二字。有不少人纷纷猜测这子佳到底是谁。据英士告我,有一天他在沙坪坝一家餐馆里,听到邻桌几位中大教授在议论这件事,其中有一位徐仲年先生高声说:“你们说子佳是梁实秋,这如何可能?看他译的莎士比亚,文字总嫌有点别扭,他怎能写得出《雅舍小品》那样的文章?”又有我的北大同事朱光潜先生自成都来信给我,他说:“大作《雅舍小品》对于文学的贡献在翻译莎士比亚的工作之上。”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,我的写作与翻译,都只是尽力为之,究竟译胜于作,还是作胜于译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  《星期评论》后来停刊,但是《雅舍小品》仍然继续写了下去,直到抗战胜利之后我回到北平,才把散见于几种刊物的小品辑为一册,交商务印书馆印行。我生平不请人作序,但是这个小册我欲请业雅写了一篇短序。这是民国三十六年的

  事了。

  商务印书馆在北平设有京华印书厂,《雅舍小品》即由该厂承印,我就近亲自校了两遍,但是鲁鱼亥豕仍难全免。清样校毕之后久久不见该书出版,质诸商务北平分馆,承他们直言相告,当时通货膨胀,物价飞腾,印书纸亦属重要物资,其价格一日数涨。如果印成书籍,则书籍不能随纸张之价格而上涨,损失太大。他们劝我少安毋躁,等物价稳定之后再行付印。“洛阳纸贵”于此乃得另一诠释。文章不值钱,信然。

  一九四八年冬,我匆匆离开北平到了广州,幸而行笥之中夹有《雅舍小品》二校校样。一九四九年我来台湾,时刘季洪先生主正中书局编审部,有一天他来看我,问我有无稿件待印,我就把《雅舍小品》二校校样交给他了,很快的就印了出来。《雅舍小品》没有广告,我曾质问正中书局的一位店员,他说:“好书不需要广告。”事实上《雅舍小品》迄今已销行四十多版,香港台湾均有盗印本。我很明白,畅销并不一定证明书的内容好。《雅舍小品》之所以蒙读者爱读,也许是因为每篇都很简短,平均不出两千字,所写均是身边琐事,既未涉及国是,亦不高谈中西文化问题。《雅舍小品》续集及三集均是应正中蒋廉儒先生之邀而编印的。四集及合订本是承颜元叔先生、梅新先生的好意予以出版的。我对于正中书局前后主持

  编务的几位朋友深为感谢。

  《雅舍小品》本来封面没有图案。自第三十版起,改用老五号排印,始得正中书局的王维安先生绘制封面。王先生是国画名家,所绘山水苍润秀丽兼而有之,为拙作生色不少,在此

  一并志谢。

  我引以为憾者,是特别爱读《雅舍小品》而又为之撰序的业雅根本没能看到此书之印行。“十年浩劫”之中,景超、业雅均饱受折磨,患癌而殁。如今合订本印行,缅怀往事,心有

  余哀。